回不去的家乡:海外华人的特殊春节
2021-02-18 11:05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李辽

法治日报-法人网 全媒体记者 李辽

春节,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象征,牵动着千千万万海外华人的心,呼唤他们疲惫之时返本归根。每年春节前夕,海外华人都在心中计算着回家的距离,因为心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家,就是中国。 

但新冠疫情之下,回家的路变得尤其漫长。今年春节,很多客观因素的限制,让回国不仅是“一颗归乡的心”加“一张昂贵的机票”那么简单,部分海外华人的回国路无法成行,只能身处异乡度过这个特殊的春节。 

牛年新春之际,《法人》记者对4位身处亚洲、欧美等地的海外华人进行了电话采访,无论心有多高,不管走了多远,思乡的血液依旧翻涌上他们心头……

在新加坡的天津人常笛:

我把年货寄回家,让爸妈替我吃” 

从2013年起,常笛便在新加坡一家全球500强科技互联网公司工作。新冠疫情之前,因为工作性质她几乎每个月都出差到中国,“不管是去北京、上海还是深圳,妈妈都会来不同的城市和我相聚。” 新冠疫情之后,出国变得十分困难,常笛有近两年的时间没回过家。 

2020年7月,新加坡新冠疫情得到缓解之后,公司开始允许亚太区同事回家办公,甚至可以回到自己祖国远程办公。“结果很多同事便决定留在家乡不再返回新加坡了,”常笛思索片刻后表示,“也许是新冠疫情加重了人们心中对亲情的依赖。” 

新加坡是一个以华人为主的国家,大部分华人都保留了过传统农历新年的习惯。在华人聚集地牛车水唐人街,到处挂满了和牛有关的各种灯饰,而新加坡也延伸出了属于新马地区独有的新年习俗,例如有趣的“捞鱼生”。“捞鱼生时,多人围满一桌,把鱼肉、配料与酱料倒在大盘里,大家站起身挥动筷子,将鱼料捞动,口中还要不断喊到‘捞啊!捞啊!发啊!发啊!’而且要越捞越高,以示步步高升。”常笛还介绍,盆菜也是当地华人喜庆团圆的餐桌美味,代表着十全十美、盆满钵满。

新加坡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过年习俗:去亲戚朋友家拜年要随身带着两个橘子,主人收到客人赠送的两个橘子后,也要回赠两个橘子,寓意“两粒黄金”和“好事成双”;新加坡的长辈们发的红包一般面额较小,4到8块不等。常笛笑言,“在咱们中国人看来,这红包给的也太穷酸小气了,但在当地人眼里,发红包主要是讨个吉利。”

“其实,春节并不是中国独有的节日,越南、韩国、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很多国家都有过农历春节的习俗。所以在新加坡,我们都把春节叫做农历新年。”春节前公司开大会,常笛应同事之邀,教大家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新年快乐、牛年大吉”,她还在群里发了一些视频,教大家包饺子、贴春联。“外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兴趣明显增强,很多人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学习一些中文,”常笛说,“也许是中国对新冠疫情的控制让他们心生敬佩,现在我们海外华人的腰杆特别硬。”她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新加坡的服装品牌推出了中国红色的衣服,春节期间很受欢迎。

常笛表示,以前在中国过年,初一总是睡不好觉,因为早上会被亲戚们轮番的拜年电话吵醒,“这两年,虽然初一早上能睡懒觉,但醒来后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便感觉十分孤独,非常想家,想吃上一口老家天津的麻酱烧饼。”过年前一个人在家时,她经常半夜翻翻微信朋友圈,看看中国的亲戚朋友们发的图片,感受铺天盖地的过年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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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聚会上,常笛教外国朋友们包饺子。 

正月初一的下午,常笛邀请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来小屋里包饺子,要求每人自带一样菜,“有人带了麻辣香锅,有人带了酸菜火锅,有人带了小葱豆腐,我为大家做了口水鸡。”这里面不乏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欧美朋友,有位西班牙朋友以为中国饺子的褶儿是用指甲掐出来的,于是一个劲儿用指甲掐饺子,惹得大家捧腹大笑,常笛便耐心地教他们如何给饺子捏褶。

“今年过年虽然回不了家,但我把自己爱吃的年货都从网上买好,寄回了老家。”她透露出一丝无奈,“我吃不到的,就让爸妈替我吃。”

致力于中意文化交流的解东昇:

想念家乡过年时的大红灯笼

毕业于意大利罗马美术学院服装设计系的解东昇,被朋友们称为“中意文化交流的使者”,这几年她一直往返于中国和意大利之间,在意大利米兰开了一家艺术空间展示馆,向意大利推广中国民间优秀的艺术作品。 

“去年8月,见国内新冠疫情有所缓和,我便乐观地预估了新冠疫情的发展态势,执意回到米兰恢复被新冠疫情重创的艺术品推广工作。”如今,解东昇对当初的这个决定有些后悔,“为了工作回到米兰,却发现根本无法开展任何工作,因为意大利与中国的相关业务几乎停滞。” 

刚回到意大利没多久,新冠疫情再次爆发,她眼睁睁地看着每天的新增感染人数从几千人增长到几万人,最高时候达到4万人。更可怕的是,米兰所在的意大利经济重镇伦巴第地区在新冠疫情中沦为了重灾区,从新冠疫情地图上看是一片深红。解东昇感慨,“到了今年春节前夕,想回中国也回不去了。” 

按照新冠疫情风险由高到低,意大利将各大城市划分为红区、橙区和黄区。“中国春节期间,米兰正好变成了黄区,大家便可以正常工作,店铺正常营业。虽然米兰街道上的店铺消失了20%,但意大利人对生活的热情仍未改变,大家在街边喝着咖啡,在阳台上唱着歌。走在街上,你甚至会感觉这个国家又重新活了过来。”让解东昇暖心的是,今年2月,中国驻意大利使馆给所有旅意留学生、困难侨胞发放了“春节包”,“里面有口罩、医用手套、消毒啫喱、消毒纸巾、维生素泡腾片,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收到了。” 

米兰的街道上,很难看到铺天盖地的大红灯笼。解东昇笑言,“小时候觉得老家山东临沂的大红灯笼太俗气,现在身处异乡却异常想念。”在米兰,她一个人租住在一室一厅的屋子里,没有室友,每到节日尤其感到孤独。“只有偶尔来我家打扫卫生的中国阿姨能陪我说会中国话。直到除夕那天,我邀请朋友一起来家里包饺子、吃火锅,才感受到了一点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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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解东昇与朋友们相聚在米兰包饺子。

让解东昇百感交集的是,几位除夕相聚的朋友在2020年春节时都窝在老家的被窝里互相祝福,而今年的春节,大家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新冠疫情严重的米兰过春节。虽然其中有两位南方朋友平时并没有吃饺子的习惯,但此时她们心中却有着执念:过大年无论如何都要吃顿饺子。“我们看着春晚,包着饺子,直到看到电视上的中国小朋友嘴里咬着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时,鼻子才突然一酸:这才叫真正的过年啊。”

在美国哥伦比亚求学的Kimberly Niu:一听抒情歌曲就赶紧切歌

2018年10月,对未来工作感到迷茫的Kimberly Niu决定用学习充实自己,她前往美国密苏里州哥伦比亚。读书的同时她也远程办公,在一家中德合资展会公司兼职,主要负责国际建筑科技峰会和展会的策划。“原计划在2020年10月底返回国内负责峰会的现场工作,但由于美国新冠疫情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果回国短期内很难再继续学业,我只能被迫留在这里原地不动。” 

Kimberly Niu十分怀念新疫情之前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光

对于新冠疫情防控,Kimberly Niu所在的大学非常谨慎,早早就把课程转为了线上。“我是典型的‘宅女’,平时很少参加派对,最大的活动就是去健身房锻炼。但新冠疫情以来,我每天的微信运动步数才100步出头,再看国内的朋友们每天几万的运动步数,让我很是羡慕。”她说,日子实在有些无聊,便在2020年“黑五”期间买了一台电子钢琴,“因为新冠疫情,竟然捡起了小时候死活都不肯学的钢琴,爸妈应该会很高兴。” 

越是春节临近,Kimberly Niu就越是想念家乡西安的美食,“回不了老家,吃不到家里的美食,我便关注了很多吃播账号,靠看别人吃来解馋。”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她连着吃了两天的火锅,以此来提醒自己还在过节。“中美时差相差甚远,晚上国内的家人都在看春晚,我在白天却不敢落下功课,只能看书学习。”尽管如此,课业繁忙的她仍上好闹铃,在春节零点之时准时给中国的家人朋友送去牛年的祝福。“爸妈从不给我压力,视频电话里也没有过多的询问,估计是害怕勾起我对家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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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密苏里大学哥伦比亚分校的雪景。 

今年冬天,哥伦比亚市的雪很大,Kimberly Niu难免想起了老家西安的雪景,她很想像往常的春节一样,在雪地上撒欢放炮。在国外,她会克制自己不去想家,刻意回避歌单里那些让自己陷入思乡情愫的抒情歌曲。“快过年那几天,《时间都去哪了》的前奏刚一响起,我就立刻切歌,”她有些哽咽,“想家却不能回的感觉太难受,大过年的还是让自己轻松快乐一点吧。”

如候鸟般穿梭于中美的巫建峰:

太平洋究竟有多宽?” 

自从2016年,太太与两个孩子从上海搬到了美国洛杉矶以后,巫建峰就如候鸟一般,来来回回穿梭于中美两国。2019年11月,他前往美国洛杉矶陪太太和孩子们过圣诞节,谁知没几个月,新冠疫情大面积爆发,他便一直滞留在美国,如今已经过去了15个月。

洛杉矶是全世界医疗资源最为充足的城市之一,但仍不可避免成为这一波新冠疫情的风暴中心,医疗系统险些崩溃。“记得今年1月的新冠疫情高峰期,救护车的应答时间从10分钟延长至8小时以上,但随着天气的转暖和新冠疫苗接种的覆盖,新冠疫情控制有所好转,人们甚至开始畅想新冠疫情结束后的生活。”

新冠疫情前,巫建峰的生活几乎都围绕着孩子们的课内外活动展开。为了两个孩子的冰球训练和比赛,他的太太每周辗转于不同的冰场之间。“因为新冠疫情,冰球运动基本停止了,因为缺乏运动,孩子们的大腿与臀部肌肉萎缩了一些,很多之前不能穿的裤子又可以穿回来了。”尽管是一个有趣的变化,却让他感到心酸。 

“超市、邮局、银行以及与居家相关的行业,一直在坚守,保持着正常运转。”他补充到,“这里的零售业快速进行了业态转换。刚来美国时,觉得电商与电子支付极不发达,很不习惯,而过去新冠疫情肆虐的11个月,美国补上了几年的课,电商与物流业得到较快发展,这让春节期间的网上购物也变得轻松起来。”

巫建峰一家喜欢热闹,喜欢聚会,热衷于张罗大大小小的派对。“新冠疫情前,我们家举办过冰球队六十几人的聚会,应对起二十几人的学校老师和同学聚会驾轻就熟。”他感慨,“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是很遥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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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在巫建峰家聚会

以往过节,邻里间会互赠25至50美金的星巴克卡以表情谊。但这一回,巫建峰太太将礼物改成了煎得酥脆微黄的生煎包和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邻居们都用“艺术品般的杰作”来形容这些中国美食,但他们却拿不出对等的礼物,因为除了披萨、三明治,就是汉堡包。“此时,不得不为中国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感到骄傲和自豪。” 

“都说‘心安之处即是家,在哪里过年都一样’,但其实不然,”巫建峰叹了一口气,“满城的烟火,安放不下一抹平常。”今年大年三十,与国内的家人视频,隔空干杯,祝福打趣,发发红包,热热闹闹图个喜庆,但他却觉得有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心里满是内疚与自责,“太太辛苦忙碌一年,却让她与孩子们在异乡冷冷清清过年,而我还要装作云淡风轻,”他说他害怕过这样的年,“过年全家人本应该在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父母年过古稀,还有多少个除夕能有我陪伴?”

因为新冠疫情,这两年的春节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满屋大扫除、满桌的除夕宴、热腾腾的水饺、红彤彤的红包、一件新添置的衣裳。“这是我小时候的年味,我想坚持下去,是对家乡的思念,是对家风的坚守。”巫建峰计划着,等新冠疫情过后回中国,一定要把错过的生日聚会、错过的春节、错过的元宵节和中秋节统统补上,要把祖国的大好河山看够,把美食佳肴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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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建峰(右一)与中国朋友倒酒庆贺新春佳节。

今年的除夕夜,巫建峰一家与另一户无法回国的中国朋友一起过年。“我拿出珍藏了13年的普洱茶,配着15年的老橙皮和洋参,茶水色泽纯净饱满,味道甘醇浓郁。”他说,“孩子们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但大人们谈得更多的还是远在家乡的亲人。”

突然,不知谁问了一句:太平洋究竟有多宽?“没有人应答,大家只是默默地坐着,呷了一口茶,心里都像装着心事。我暗暗发誓:下一个春节,三代人一定要在一起,无论哪里。”巫建峰说。


编辑:张波